编者按:“湖丝衣天下”,湖州除了是丝绸之府,还是出产湖笔的江南水乡。如今,这个灵秀之地正在陷入发展困境。在纺织业传统优势正在逝去的今天,湖州人如何用笔书写丝绸之府的转型路,考验着这个人文蔚盛古城的智慧。  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令中国纺织业等传统的外向型产业遭遇迎头一棒。经过近几年的洗牌,如今纺织业状况如何?  证券时报记者在历史上有着“丝绸之府”美誉的浙江湖州调研后发现,来自印度、孟加拉国等近邻的竞争不断加剧,国内的“三高”(高税负、高成本、高风险)、“三荒”(资金荒、人才荒、订单荒)未有改善,在此背景下滋生的地方保护主义,更令相关政策浮于纸面难以落实……种种迹象显示,纺织业的困境还没到头。  国际竞争趋于激烈  去年10月、11月间,我国纺织印染产业集中地区出现订单“爆棚”现象,但春节过后一切又复归低迷。业界人士猜测,这些订单或来自印度等国的“转手”。印证这一点的,是湖州市政府的相关统计数据。  记者获取的一份湖州市经信委分析报告称,2012年湖州纺织、轻工行业均面临内外部严峻挑战,主要经济指标增速放缓,出口及行业利润增速下滑尤为突出。统计显示,湖州市654家规模以上纺织企业的工业总产值、主营业务收入、利税及利润等的完成占比,均明显低于往年。  在越来越小的“蛋糕”面前,印度及孟加拉国等南亚近邻开始了攻城略地。无论是劳动力成本及资金投入,还是工业技术的全面提升,其均占据明显优势,对我国纺织产业构成致命打击。  据证券时报记者掌握的资料,印度纺织工人的每月工资大约在800元至1200元人民币(下同),孟加拉、巴基斯坦等国则不会高于600元,我国则早已跨越了3000元大关。此外,印度贫富悬殊更大,寡头集团资金雄厚,在购买或引进荷兰、德国高端设备、技术上舍得投入。与此相对,中国纺织业技术升级的资金预算却在逐年下降。  有人士担心,不出十年,印度等国就可能完全取代中国在国际纺织市场中的地位。  仅浙江湖州地区纺织行业企业的亏损情况,已昭示了危机的临近。湖州市工业行业管理办公室副处长顾晨告诉证券时报记者,截至2012年三季度末,湖州纺织行业亏损企业65家,年末仍有45家。全年亏损金额1.26亿元,同比增加61.83%。  长三角地区某A股上市印染企业董秘对此现状表示了担忧。他对记者说,印度、孟加拉等国劳动力成本低廉,比价优势明显,欧美大量订单都转移过去了。去年四季度国内订单突然增多,很可能是印度企业的“二传手”。他们缺乏合同意识,拼命接订单后发现无法生产,便直接将其二次贩卖。  “这种趋势持续下去,中国将首先败在印度手上。对方一年比一年好,我们的机会则一年比一年少。”该企业负责技术的总工程师向记者介绍,除劳动力成本外,印度等国的社会环保、平均支付成本也都远低于我们,他们这种对环境较高的容忍度,也是历史发展必由之路。  订单“假象”所透露出的行业困局,促使不少地区政府部门积极引导企业开展自主转型升级。  湖州市吴兴区《四大主导产业发展报告》显示,2012年该区纺织产业全年完成产值同比下降4.7%,占规模工业的比重也继续下降;而装备制造、光电新能、金属材料这另外三大主导产业的占比,已接近60%并同比上升。  位居全国同行业前三甲的浙江米皇羊绒股份有限公司,除主业外其已涉足铝型建材、高端木业及房地产等行业,试图以多元化求生存。  减税难
转型亦难  对于“三荒三高”现象,中国丝绸之路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湖州纺织行业协会会长凌兰芳有切身体会。仅针对高税负这点,他就多次向有关主管部门请示。  现存于我国丝绸纺织、中药材等农产品加工企业中的“四点税”问题,仍然悬而未决。“四点税”指的是我国部分企业购进农产品原材料后,可以扣减一定比例的进项增值税;在加工后对外销售时,则需征收一定比例的销项增值税。进出项之间存在4%的税负差额,需要这些企业承担。  湖州市政府相关人员告诉记者,与其他已享受到增值税率减扣的行业相比,当地工业产出占比较高的缫丝行业仍被排除在外。据介绍,目前向缫丝企业征收的销项税为17%,采购蚕茧时抵扣的进项税仍为13%。凌兰芳做过一个统计,目前浙江省纺织制造企业的平均利润率只有1%至2%,而总体税负水平则在6%左右。  去年8月,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浙江调研时指示,中小民营企业的不合理税负,有关部门要认真研究解决。随后,浙江省及湖州市税务部门来相关丝绸企业调研,但迄今未有实质性的减免方案。  湖州当地多位民营纺企负责人告诉记者,做实业的利润越来越薄,包括税负在内的各种成本不断上涨。如果没有副业支撑,可能老本行也干不下去了。  证券时报记者最新获悉,对于缫丝企业“四点税”的第二轮调研不久前已经展开。据知情人士介绍,省市区税务部门配合国家税务总局,前往浙江制丝二厂进行了联合调查,处理方案或不久后揭晓。  减税难,转型更难。本来就是由政府引导的企业转型,却在面临地方保护主义的“侵蚀”。外界竞争压力越来越大,国内同行之间的“劣币驱逐良币”也在进一步发酵。转型的一大问题在于,技术设备落后、污染严重的企业,按理应该进行投资技术升级或者关停,但是在这方面,政府并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  包括湖州在内的很多城市今年年初在治污方面作出了重点部署和积极引导。但记者了解到,部分地区仍存在“掩人耳目”式的所谓整顿——声称关停了3家印染或化工企业,实际是将其并入某某集团。数量少了,但生产排污则依然如故。  为了谋食,越来越多地区的高污染企业联手地方政府,选择了担当“劣币”。在非理性竞争面前,中国纺织业的整体发展被人为扭曲。  人才技术双重瓶颈  据湖州南浔区菱湖镇一位纺企技术人员介绍,纺织行业属于劳动密集型,很多工作只需懂得重复操作的熟练工人即可,对专业要求并不高。年轻设计师都比较浮躁,愿意下苦功的很少。“多数小企业对品牌建设不重视,对于具备一定文化层次,懂得趋势要素、品牌和色彩美学的专业人才,又舍不得培养。”对此他表示了担忧。  低端劳动力的支付成本在连年上涨。这一背景下,企业用高薪吸纳人才或提升技术改造设备,几乎是一种奢想,生存无疑是首要而紧迫的。  湖州市吴兴区发改委工业科副科长徐芳告诉记者,包括企业经营者在内,纺织行业的劳动强度普遍较大。随着国内城乡差距缩小及农民工工资攀升,去年上半年吴兴区企业用工成本中的工资性成本平均涨幅达25%以上。同时,订单减少也导致企业用工需求明显降低。  出于生存目的,企业不得不延长劳动时间。记者获悉,浙江部分地区的低端纺企主要以代加工业务为主,在资金需求和责任承担上压力较小。而为了摊薄成本,工人基本上都是全年无休,《劳动法》遭到漠视和践踏。  在生产技术方面,目前我国现有的缫丝机械,基本还是上世纪80年代日本人的技术。彼时我国采用“人海战术”击退了日本企业,其完全撤离缫丝市场后,相关技术研发也随之停滞。

地处杭嘉湖平原的浙江湖州自古便有“丝绸之府”的美誉,如今这个灵秀之地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发展困境。

记者近日来到湖州调查发现,这里的丝绸厂大量歇业停产,部分厂家或只开单班,或开开停停,有的厂家甚至借着高温的名义放假。

当地丝绸界人士认为,造成湖州丝绸发展困境的原因主是外贸订单锐减和原料蚕茧采购价的一涨再涨,“面粉比面包贵”的态势明显。更令人担忧的是,9月份过后,形势或将更严峻。

丝绸产业两头被“挤压”

“整个市场目前比较冷清,原料上涨,需求订单减少,造成丝价不稳定。老外都在观望,并不急着下单。”不久前刚从纽约考察丝绸最新需求的沈志平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沈为湖州润源丝织有限公司董事长。

润源丝织是湖州当地丝绸行业的支柱企业之一,主营产品包括各类真丝绸缎等,年产值在1.5亿~2亿元,90%的产品出口,主要销往欧美市场。

事实上,不只是润源丝织,在浙江湖州,每年都有大量的真丝等丝绸产品出口到欧美、印度等市场,在湖州当地,出口贸易成为润源丝织等企业的重要支撑。

“绸厂继续苦逼,单量寥如晨星。幸有高温让电等因素坦然降低产能,但用丝量明显削弱,寻求交织差异化;外贸无起色,问津不多。”8月1日,湖州市纺织行业协会所监测的“每日行情”上如此表示,该协会持续关注着丝绸行业订单情况。

8月2日,该监测更新为:“绸厂订单行情依旧平淡,少有大单,市场压价抢单情况较多。欧洲即将开始放假,目前订单意向极少。”

曾荣获全国茧丝绸行业终身成就奖、丝绸之路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凌兰芳向本报记者表示:“消费减少了30%,市场需求随之减少,欧债危机还没有完全消除,美国经济刚刚复苏,印度宣布逐步增加关税,这些外部因素影响了丝绸市场的需求。从今年5月下旬开始,各个绸厂已经长达2个月没有订单了。”

澳门新葡萄京棋牌娱乐官方网站 ,伴随订单缺乏的是作为原材料的蚕茧采购价一涨再涨。

统计数据显示,今年浙江省春茧收购价格出现较大幅度提高。2012年该省春茧平均收购价格为1651元/50公斤,2013年平均收购价格为2150元/50公斤,涨幅达到30%,预计加工成的生丝价格将达到40万元/吨,与目前38万元/吨的生丝现价相比,已经出现“面粉比面包贵”的态势。

湖州市纺织行业协会丝绸分会监测的数据显示,2013年春茧收购价格普遍高于国家茧丝办指导价1750元/担。浙江省杭嘉湖地区的这一价格都在2200元/担以上,湖州地区约在2400元/担以上。

该协会算了一笔经济账:由于近年湖州地区蚕茧质量越来越差,烘烤成干茧后每吨价格在12.5万元/吨左右,按照缫折310计算,每吨生丝茧成本在38.5万元/吨,加上加工成本7.5万元/吨,(包括劳动用工、水电燃料等,以及税收,不包括资金利息),减去副产品回收3.5万~4万元/吨,实际每吨生丝成本已经达到42万~42.5万元/吨。而目前湖州中维公司收购的茧质缫出的生丝价格不到40万元,由此每缫一吨丝,缫丝企业亏损2.5万元。

如果购来千岛湖、云南、四川等地质量好些的茧子,缫出的生丝虽然能够多卖1万多元,但刨去物流费用和损耗后,每吨生丝亏损额差不多也是2万元。

凌兰芳向记者表示,丝绸行业与其他纺织企业不同,一头连着老乡,一头连着老外,两者变动都很大,每一个季节都会引起价格的波动。最近几年来,丝绸价格“打摆子”、“过山车”明显加剧,振幅加深,频率加快,给企业造成了较大的影响。

大量企业“被放假”

一边是外部订单需求的不足;一边是内部蚕茧原料收购价的一涨再涨。

湖州当地某业内人士对记者表示:“七月以来,规模以上骨干企业都开始借高温名义放假,双林丝厂已放假近一个月,平源丝厂即将停产,大东吴只开单班且双休,重兆、石淙位等草根丝绸产能大幅缩减,关停居多。”

凌兰芳认为,丝厂绸厂各自面临困境,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加上宏观经济形势严峻,银根抽紧,劳动成本上涨,丝绸企业本身的劳动生产率不高,有些企业会因此被淘汰。

来自浙江省经信委轻纺办的数据显示,据对浙江省内90家丝绸企业的财务情况统计,今年1~6月完成现行工业总产值105.56亿元,实现销售收入127.99亿元,34家企业亏损,亏损面37.78%;盈亏相抵,盈利51762.8万元。全省缫丝企业累计利润额6月继续出现亏损,亏损额同比有大幅下降;被调查的32家缫丝企业,其中18家出现亏损。

位于浙江省湖州市双林镇的湖州东博丝织有限公司是一家年生产能力可以达到180万~200万米的主营各类真丝面料等企业,该公司总经理潘戍华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之前,成本占到营收的60%~70%,现在该占比已上升至85%~87%,企业净利不到2%,处于微利状态,“2008年金融危机时并没有感受到这种艰难,原料价格上去了,市场需求却没有”。

湖州的丝绸行业状况或只是缩影。据国家统计局统计,1~6月,我国的丝绸工业增加值增速较去年底回落8.56个百分点。

沈志平则预计,今年全年的丝绸行业形势不容乐观,春茧和夏茧价格坚挺,现在就要看9月份前后的秋茧收购,如果价格出现暴涨或者暴跌的行情,今年订单基本无望,“最好的状况是稳中有升,原料价格必须稳定”。

库存高和结构性问题并存

外贸订单不足,而在内需上,蚕丝被大量用到了蚕丝被上。但凌兰芳认为,生丝价格在高位上支撑力渐显不足,仅靠蚕丝被不可持久,忧在外贸仍无大单,其担心秋茧之后有苦头。

相关数据也佐证了他的担心。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3年1~6月,对387家规模以上缫丝绢纺企业统计,丝产量66603吨,同比增长10.81%,其中92家蚕丝被企业蚕丝被产量1137万条,同比下降12.29%。

在应对订单堪忧、原料涨价等问题的同时,湖州丝绸企业还必须面对居高不下的库存。

来自浙江湖州市纺织行业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五月下旬以来,各家绸厂都处在没有订单的困境,估算湖州各家绸厂压有库存一个月至两个月不等,平均每台箭杆机拥有库存1万米,湖州地区(两区共有箭杆约1000台,库存即在1000万米左右),如果把全部有梭机产能算进,大约有2000万米库存,计人民币10亿元。

有观点认为,今年生丝价格继续稳步走高,使得织造、服装、蚕丝被、家纺等下游行业成本压力明显大于往年。浙江省经信委分析认为,如果行业不利因素传递到服装业,整个行业将出现更大困难,必须有充分的认识和警觉。

此外,在湖州丝绸市场,还有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即质量上乘的原料非常缺乏。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获悉,湖州拥有我国目前能缫制顶级生丝的唯一企业,丝绸之路集团的精品6A级即为爱马仕等欧洲高端品牌所喜欢,供不应求,但苦于当地原料质量数量都不能满足要求,而今年几乎没有好的原料可以缫丝6A级以上产品,公司旗下的浙丝二厂也很苦恼,只能做5A级内销,同样忍受每吨2万元的亏损。

“4A级以下产能过剩,5A级以上高工艺产品很紧俏,订单完不成,因为好原料不多。”凌兰芳向记者表示。

急需政府减轻税负

作为我国丝绸的发源地之一,湖州丝绸因“细、圆、匀、坚”和“白、净、柔、韧”等特点备受市场欢迎,据湖州市纺织行业协会数据显示,湖州消耗了全国生丝产量的三分之一,生产了全国绸缎产量的三分之一,世界绸缎产量的五分之一,在技术改造过程中,无梭化已达到75%。

湖州丝绸产业的现状,也反映出传统纺织产业正面临着日渐式微的困局。

湖州市纺织行业协会提供的数据显示,近年来,湖州制丝企业大量关闭,产能严重萎缩,五年前湖州有47家制丝企业,产能大约70000绪,年产生丝6000吨左右,目前产能只剩10000绪左右,年产生丝不足1000吨。

面对行业的困境,湖州宇丰丝绸有限公司总经理方永强认为,政府对丝绸企业的支持力度不够,有关政策在引导扶助发展高新企业的同时,也应重视对丝绸等传统产业的支持,“两条腿走路”,支持丝绸企业发展既是文化传承,同时是劳动密集型行业,能解决大量就业。

有企业代表认为,政府对丝绸这个民族产业不够重视的表现还在税收方面。缫丝被看成是农副产品加工,原料只能抵扣13%,成品却要征税17%。

在资金方面,湖州正源丝织有限公司总经理朱柳平则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现在银行贷款必须有抵押物,中小微企业只能望梅止渴,即使现在政策上提倡金融机构要支持中小微企业的发展,但他认为,这项优惠政策并没有得到实际落实。

在价格波动上,沈志平认为,位于浙江嘉兴和广西的地方丝绸期货市场整体盘子并不大,它们暴涨暴跌的表现影响了实体经济的发展,“不少外贸商的采购价以期货市场的价格为基准”。

有厂家认为,面对行业困境,企业必须转型。然而,资金缺乏的丝绸企业不足以支撑企业实现更有效率的升级,丝绸之路集团副总经理、湖州永昌丝绸有限公司总经理陈敬星向记者抱怨道:“靠微薄的利润如何转型升级?如何进行制造装备更新?如何人才引进、技术改造、工艺开发、新产品开发、设备引进?”

凌兰芳认为,政府应该千方百计减轻企业税负,引导一产蚕桑走向优质化、规模化、专业化经营。支持二产企业加快科技进步,提升员工劳动素质,经营模式变革。推动三产服务为民族丝绸品牌创建提供帮助,鼓励行业兼并重组。

“行业在震荡中发展,利润在震荡中下降。”凌兰芳认为,转型升级更加迫切。走差异化经营的道路,避让红海,错开发展。丝绸行业的出路有两条:一是品牌国际化,走进纽约巴黎;二是市场内需化,走进百姓家里。

此外,凌兰芳还认为,整个行业的创新突破点包括养蚕产业化、缫丝智能经、织造数码化、后整理精美化、应用跨界化等,只要有一项重大突破都要会引起行业革命,带来红利。不过,近期市场难关如何渡过,这对每一家企业来说都是生死考验,目前政府减轻税负是最为有效的帮救措施。

凌兰芳表示,为了应对眼下的困境,以及着眼丝绸产生更长远的发展,湖州当地的龙头骨干企业开始“密谋”出路,包括走高端品牌路线,增加附加值,采取“抱团”思路——抱团取暖、抱团前进、抱团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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